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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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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最近总是绕不开平川村,桑周给他的地址也是在平川的仓库。
到地方后,陈敬喜扛着意识模糊的凌岚,走进咨询所,前台的小姑娘见状,赶忙跑过来同他一起搀扶凌岚。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陈敬喜说,“我来找梅方,他要是忙就算了,有空就见个面。”
“不要见小方。”凌岚都晕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插入他们的对话,“我没事。”
“你们先到休息室吧,我去喊梅医生。”
前台小姑娘将他们领进休息室,又折身出去了。少顷,梅方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出现在他们面前,与陈敬喜在酒吧看到的他判若两人。工作的梅方摘掉了五花八门的耳钉,整个人清爽利落,偏方正的脸上不见喜怒,一如既往的沉着。
梅方一进屋子,视线便锁定枕着陈敬喜右肩的凌岚:“他怎么了?”
陈敬喜正低头点外卖。他和凌岚忙活了一上午,饭还没吃。
陈敬喜回:“他好像有点急性应激反应。”
“干了什么?”
“看到尸体了。”
梅方上前轻拍了下凌岚的脸颊:“醒着吗?我是谁?”
凌岚惺忪着眼,当即就从陈敬喜的肩膀转移阵地,环住梅方的腿:“小方。”
梅方问他:“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陈敬喜忙不迭回答:“我刚才点了外卖,有送饮料。”
见梅方被凌岚死缠烂打着脱不开身,陈敬喜好心替他解围:“梅方,你现在忙吗?忙的话,凌岚由我来照顾,你先工作。”
“一个来访者都没有,闲出屁了。”梅方说,“刷了一上午手机。”
陈敬喜:“……”
陈敬喜没细想过梅方与凌岚的关系,只知道现在的凌岚对梅方很是依赖,而看似高冷不近人情的梅方居然任由他抱着,轻柔地抚摸着凌岚的头发,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陈敬喜接了个电话去拿外卖,就这功夫,回到休息室,偏巧见到他俩背对着自己搞小动作。凌岚的手脚犹如八爪鱼的触手攀附在梅方身上,他仰着脸,而梅方一手抵着墙,俯下身去,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煞有介事,两人看着像在接吻,吓得陈敬喜提着外卖又退出去了。
他憋屈地摸着鼻子,愣是像个尽职的外卖小哥拎着外卖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两人分离。
梅方瞥了眼陈敬喜手里的酸菜鱼:“多少钱?我替凌岚付了。”
“不用。”陈敬喜摆摆手,“算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凌岚这会儿终于有点人样了,喊他有反应,陈敬喜严重怀疑他的矫情是装的一个吻就能唤醒他,昔日飞扬跋扈的大侦探此刻宛如大病初愈妩媚抱着胸,单手拆筷子,擤鼻涕,轻飘飘挂在他肩头的运动外套几次差点被汤汁溅到。
“你没关系吗?”梅方又问陈敬喜,“你需不需要开导?”
“我?”陈敬喜疑惑,“我看着需要吗?”
“因为我觉得你不在状态。”
有一说一,梅方拥有跟凌岚一样敏锐的第六感,总是一针见血的,要不说现在的凌岚不在状态,不然他恐怕同样会提出质疑:陈敬喜,难道你目睹任竟成遭遇不测后的惨状就没事了吗?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可是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发小啊。

陈敬喜陷入沉默,指关节紧紧抠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漂浮在汤汁中的鱼肉翻着白,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推开仓库大门所见之景,任竟成开膛外翻着一小瓣脂肪,颜色就像浸满金汤汁的巴沙鱼。
“……我吃完饭再跟你聊。”陈敬喜松口了。
他确实,有毛病。
病得不清了,甚至有意在回避。
去仓库之前,陈敬喜是做过思想准备的,他设想过最坏的打算,但当结果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谴责他,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可你呢?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放任挽救他的机会白白错失了。
任竟成那天给你打电话向你坦白所有的时候为什么你没能及时喊住他,问他在哪,赶在他死前去找他?你凭什么听他把电话挂得那么干脆,甚至最后都没能做出一点补救措施?陈敬喜,你不是自诩正义使者吗?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竟成死在眼皮子底下,什么都不做吗?
说白了,你就是烦任竟成,巴不得他消失,对吧?
陈敬喜只要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打寒颤,慌忙截断将要滑向深渊的思绪。
而他在梅方的诊室,不知怎么着,居然把真心话道出来了。
等他吐露真心,对上一双深邃的瞳仁,就像在被死者鞭笞,止不住哆嗦。
陈敬喜露出无力的微笑:“我很后悔。”
“如果能早点赶到现场,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就好了。”
“我认为我比凶手更过分。因为我选择了漠视,让任竟成白白送死。”
尽管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但陈敬喜已经锁定了桑周就是凶手,任竟成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是去找桑周清算,抵不过桑周势力雄厚,最后栽了跟头。
梅方沉吟,提出一个说法:“你有听过宿命论吗?”
陈敬喜讪笑:“心理咨询师也搞迷信吗?”
“宿命论是一种哲学观点。”梅方说,“简言之,就是事情注定如此,无论你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罪犯为了逃避责任常用的一种借口吗?”
“我希望你能够体谅你自己。”梅方说,“任竟成的选择是他自身意志的体现,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抵御桑周的力量,至于桑周,迟早有一天会受到审判,被绳之以法。”
陈敬喜默了片刻:“但我还是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只是开导你,最后还得靠你自己想通。”梅方说,“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结束咨询后,梅方代为照顾状态不佳的凌岚。陈敬喜与他们告别,独自上了车,发动引擎。
望着后视镜里与桑周极为相似的眉眼,陈敬喜忽心生厌恶,一把将镜子拨开。
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桑周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更别提眼下出了任竟成的事,陈敬喜更加排斥他了。
其后果就是连自己的脸也无法接受。
或许还有负罪感的原因,陈敬喜觉得任竟成的死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纷繁的思绪在回程路上不断翻涌。陈敬喜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近乎发白。

淮海的深冬是潮湿且寒冷的,路面结了薄薄的霜,车载广播不间断提醒司机注意慢行,在雾白色的前方,唯有切换自如的红绿灯与汽车降速时反射的尾灯格外刺眼,冷锐地划开云雾,弥漫在喧嚣中。
一天下来受到多方的冲击,陈敬喜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医院,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自然没意料到还有另外的惊喜正等待着他。
在梁平生日复一日躺卧的床铺上,恢复了神志的男人在陈敬喜甫一踏入病房即刻便偏过头来,淡得透出绀紫色的唇翕动着,令陈敬喜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长期的鼻饲使梁平生瘦得仅剩骨架,但他宽大的臂膀仍能将单薄的条纹病服撑得方正又妥帖,病服下裸露的腕骨因久未照射到阳光,泛着病态的苍白,却蕴含着能够扭转乾坤的劲。
他坐在那,姿态儒雅,似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历经了磨难来到陈敬喜面前。
听闻动静,梁平生一双失焦的眼,分毫不差对准了刚走进病房的陈敬喜。
“欢迎回来。”梁平生扯动嘶哑的嗓子,好似溯回他守候过的每个夜晚,他默默等着陈敬喜的归来,同他一起享用难能可贵的晚膳,“敬喜。”
陈敬喜眼眶迅猛涨红,三步并做两步,罔顾梁平生插满的管子,抱住了他。
哪怕在过去的日子里留下无数悔恨的泪水,他都没能让梁平生恢复如常。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跌落谷底、自我厌恶到极点的今天。
梁平生来看他了。
陈敬喜曾抱着梁平生散发淡淡檀香味的大衣,幻想他们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他该有多欣喜,多委屈,该怎样诉诸深埋于心底的思念,喋喋不休的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梁平生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想过很多,想得后来没了信心,觉得是时候该送梁平生上路了,哭干了泪,要把爱打碎,咽下肚中,决心让它们永远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被听到。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再和梁平生打招呼。
再多的感慨,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简短的回应:
“我在。”
背光的阴影里,那个世界,陈敬喜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同样向梁平生奔赴,宛如一只白鸽。
第48章 麻烦
陈敬喜紧紧抱着梁平生, 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