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小時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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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一直想办法护着文,不让他被打。文也很争气,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母亲看着他,脸上那种骄傲是真实的。但我的学业就顾不上了——打工、缺课,到了十六岁就乾脆輟学了。」
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情。
「我十四岁的时候,身体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壮了许多,在外面搬货打工,每天扛着重物,练出来的。加上从小习得一些国术,反应和力气都算不错。就这样撑着,一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家。」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那天,勇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挥着木棍打母亲,母亲护着文蜷缩在角落,手臂和背上全是淤青,有几处已经破皮流血。文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
勇的脑子里某根线断了。
他衝上前,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牙关咬紧,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够了。」
父亲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猛地甩开他的手,举起棍子朝他砸去。勇抬手硬接了那一棍——
棍子应声断裂,断裂的那端直直地刺进了父亲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你这兔崽子!!!」父亲惨叫着捂住脸,木棍碎片掉落在地上。
勇呆住了,看着父亲痛苦地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反应过来,急忙拉住勇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勇,你先去晓慧阿姨家躲一躲,我把他送去医院之后,就去找你。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你爸在这一带认识不少人,我怕他们会对你们不利。」
「妈——」
「听妈妈的话,快去。」
勇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马来西亚的烈日一点情面也不留,晒得地面都在发烫,但勇已经顾不上了,一路跑着,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是咸的。他跑了十多分鐘才稍微平静下来,在路边找到一个公共电话,拨通了晓慧阿姨的号码,说明了情况。
晓慧阿姨听完,二话不说,叫他立刻过去。
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鐘,才到了阿姨家。晓慧阿姨替他准备了洗澡水,换上她儿子的衣服,端上了食物,把他安顿好,叫他先去睡一会儿。
勇躺下去,闭上眼睛,没多久,梦见父亲那隻淌着血的眼睛朝他扑来,大喊着「给我你的眼睛,兔崽子」——他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起身去喝水,走到厅里,听见晓慧阿姨正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带着哭腔:「早就劝她离开那个男人了,她就是不听,说他还会改。现在出了事,真是苦了孩子……」
勇站在走廊里,没有走进去,就那样静静地听着,胸口闷闷地压着一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晓慧阿姨转身看见他,立刻擦了擦眼角,换上一个笑脸:「勇,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渴了,想喝点水。」
「那你坐着等一下,阿姨去拿东西给你。」
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碗燕窝,坚持要他喝。勇看着那碗燕窝,有些不好意思,但阿姨的眼神容不得拒绝,他便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味道他认识,是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煮给他喝的——在父亲生意还没失败之前,那些他几乎要忘掉的日子。那个味道突然把什么东西勾了出来,他低下头,眼泪不声不响地掉进碗里。
晓慧阿姨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如果伤心,就哭出来吧,没关係的。」
「没事,谢谢阿姨。」勇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忍住了。
那天深夜,母亲把父亲送去医院之后,回家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带着文赶到了晓慧阿姨家。晓慧阿姨的丈夫连夜帮他们安排好了去檳城的车票和住处,第二天一早送他们到车站,看着他们上了车,心里默默地希望他们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火车缓缓离开月台,勇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晓慧阿姨夫妇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有哭,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个地方,他再也不想回去了,但那些事,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
多年后,晓慧阿姨曾对他说,其实她早就劝过母亲离开,但母亲总说他还会改,总说再等一等。直到那件事发生,才终于下了决心,但代价已经太重了。
勇说完,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到了檳城之后,日子虽然过得紧,但至少睡得安稳,吃得踏实,不再需要每天提心吊胆。那种感觉,对当时的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东尼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握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替他把那些年没有人接住的重量,补偿性地接住一些。
勇低头看了看那隻手,说:「还有一件事,是后来发生的,是关于我母亲的。那件事比之前的都难。」
「我想听。」东尼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