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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叶子龙手中的照相机快门及时地“咋喀”响了—声。。

    “好啊。”毛泽东点头笑道:“把陕北的高原和人民,把黄河水照下来,这是很有意义的纪念。”

    说话间,行船已近中流,水面骤然起了变化。正是凌汛时期,巨浪滚滚夹杂着磨盘大的冰块咆哮着,在我们眼前飞掠疾走,冲撞交锋。耳衅一片轰轰巨响。小小木船忽而跃上浪尖,似要腾空飞驰一般,忽而又被沉落的浪头卷入波谷。似要坠人无底深渊一般,除了蓝天什么也望不到了。冰块幢击船帮砰砰作响,木船颠簸得厉害。可是船工们划动双桨。挥动杉篙,“嘿唷、嘿唷……”的号子声不绝于耳,沸人热血!木船一往无前地疾进。~

    毛泽东情绪激荡,他的不宁静是显而易见的,似乎有个念头在心中渐渐酝酿成熟,就要跳出来。随着胸膛的猛烈起伏,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身望住随行的警卫人员:“你们谁敢游过黄河?”

    警卫人员中很有几个水性好的。便有人喊:“马汉荣行。发大水那次他游过黄河岔给彭老总送信。”

    石国瑞说:“发大水的时候我游过延河。”

    一向沉稳的孙勇瓮声瓮气他说:“我在枯水季节游过黄河,还可以试一试。”

    毛泽东紧接他的话头嚷起来:“那好极了!来,咱俩不用坐船,游过去吧。”

    我本是搀扶着毛泽东,闻声一哆嗦,差点吓得叫起来。幸亏我没叫,毛泽东是听不得激的,我若叫喊,他一旦认真起来,后果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刻,船上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不知谁小声喃喃:“今天不行的,现在是凌汛期。”

    孙勇忙接上说:“今天河里有大冰块,不能游了。”

    毛泽东哈哈大笑:“不能游了?哈哈,你们是不敢呵!”他转而望往焦油一般浓稠的黄河水,望着那泡沫飞卷的浪花和漩涡,似乎在思考,在估量,在比较……忽然,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自盲自语,又似是说给大家听:“你们藐视谁都可以,但是不能藐视黄河,藐视黄河,就是藐视我们这个民族。”

    行船过了中流,毛泽东向河的上游凝望。阳光灿烂,水面上金波万道。毛泽东喃喃:“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到底源头是在哪里?”

    行船绕过一片淤沙,渐渐靠近东岸。大家都热烈地望着东岸成群结队赶来欢迎的群众,毛泽东却再次回望黄河,长叹一场:“唉,真遗憾!”

    我的理解,他是遗憾未能游黄河。

    建国后,毛泽东游遍了全国的江海湖塘,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水他就要游,而且总是带着挑战的神情下水,带着征服者的骄傲上岸。,

    但是,他从未用挑战者的神情和征服者的骄傲去面对黄河。他多次视察黄河。一次次凝望黄河。每一次都带着庄严谨慎的神情思考、估量、比较……然后遗憾地离开。

    他一次也没有游黄河。

    随着岁月流逝;毛泽东年事已高,再不存游黄河的奢望。然而。“老吸伏枥,志在千里。”他也并不甘心。

    1962年4月19日,毛泽东的机要秘书高智,准备离开中南海,调西安去工作。高智也是跟随毛泽东转战陕北,随毛泽东一道东渡黄河的老同志。

    谈话时。毛泽东带着感情说:“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很有感情。不管你到了哪里,你都要为我做一点事情。我要请你帮忙。”,

    高智很激动。说:“主席吩咐吧,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毛泽东丝丝作响地吸几口烟,沉思着说:“我们东渡黄河的时候,你还记得吧?我的老青马被挤下黄河,它游了上岸。”毛泽东略停片刻,又说:“转战陕北时,你经常打前站,号房子。这一次你还打前站,我随后就来。我到陕西后。要骑马沿黄河走一趟。我要走一趟…”

    “主席,我等着您。”

    当时,高智的爱人已经临产。但他不肯耽搁,与空军副司令员何廷一联系,搭乘顺路的军用飞机让爱人赶到西安。高智一到西安便调查黄河情况,掰着指头数日子,等待毛泽东来。和所有在毛泽东身边工作惯的人一样,离开毛泽东后极不习惯,想得厉害,几乎夜夜作梦,叫喊着:“主席!主席厂惊醒来,只有寂静的夜。于是,泪水便顺着眼角淌下。

    就这样,高智掰着指头一天一无数日子,一数数到1965年,仍然没有等来毛泽东。

    但是,高智不忘毛泽东的嘱托。1965年他出国去印度尼西亚,乘车由西安去北京时,他不敢休息,沿路调查,做了详细记录。有什么山,有什么沟,有多少涵洞,最长的洞是多少公里?哪段路好走,哪段路不好走,哪里可以歇脚

    在北京,高智见到毛泽东,他先汇报家庭情况,自己学习和工作的情况,他说:“当初好高骛远,给主席写的那个学习计划,我没有完成,工作一忙就放下了。

    毛泽东详细询问了西安到北京的沿途情况。他说:“我也有些好高骛远。我要骑马沿黄河走一趟,可是脱不开身。一直不能如愿……我对陕北是有感情的。我在江西呆的时间短,在延安呆的时间长,我还是要回去看看,吃陕北的小米,沿黄河走一趟。”,

    但是,毛泽东终于未能如愿。

    高智给毛泽东寄了小米。毛泽东收到了,表示感谢。他吃了陕北的小米,却未能沿黄河走一趟。

    这是毛泽东生平的一大憾事。

    未能见到台湾和大陆统一,大概是毛泽东生平感到最大遗憾的事情了。

    毛泽东自己说过,他一生干了两件大事。没有解放台湾,为他干的第一件大事留了个尾巴,他的遗憾是可想而知的。

    我已经讲过,从1953年起,毛泽东年年都要到海边。年年都要遥望大海说:“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他讲的有些话我记不清了,但可以感到,他愤怒”合独分子”远胜于愤怒蒋介石。因为蒋介石也坚持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在毛泽东身上,最能得到全中国人一致赞誉的,就是他维护中国尊严和民族利益的坚强决心。后来我从一份材料上看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联合公报已经大功告成,美国国务院官员又吵嚷着提出许多意见。周恩来向毛泽东请示,毛泽东口气十分坚决地回答:“你可以告诉尼克松,除了台湾部分我们不能同意修改外,其他部分还可以商量。”停顿一下,又严厉地加上一句:“任何要修改台湾部分的企图都会影响明天发表公报的可能性。”

    读这段文字,我可以想象毛泽东当时的心情和神态。从进城之日始,毛泽东一直耿耿于怀的便是台湾问题,影响中美两国建立正常关系的主要障碍也是台湾问题。

    毛泽东的护士长吴旭君,建国之初来到毛泽东身边。我们曾长期共事。我离开毛泽东后,她仍留在毛泽东身边。1976年春节,毛泽东请她去吃饭。饭前看了一场电影《难忘的战斗》。毛泽东生前本来不爱看电影,这次例外,越到晚年他越时时想起共和国诞生之前那遥远的波澜壮阔震撼世界的斗争。他开始俏俏流泪。电影演到人民解放军人城受到群众无比热烈的欢迎时,毛泽东问吴旭君:“那欢迎的学生里有你吗?

    吴旭君是上海学生,毛泽东是知道的。当年她确实是在欢迎的群众之列。她说不出话,只是流着眼泪点头。

    这时,毛泽东泪如泉涌,再也无法控制。会场哭成一片。不等电影结束,医护人员赶紧把毛泽东抬走了。

    我想,在使毛泽东流泪的各种复杂的感情中,有没有对于看不到台湾解放而生出的遗憾?

    毛泽东一生未停止读书写作。我想,他在这方面也一定留有遗憾。团为就我所知,他有一些计划和打算未能实现。

    1954年,我跟随毛泽东去北戴河。他在海滩上漫步或是站立着凝望大海时,嘴里常念念有词。他是在吟诗诵词。听久了,保健医生徐涛便忍不住问:“主席,你念的是谁的诗呀?”

    毛泽东问:“你听着怎么样?”

    “很有气魄,很美。”

    “这是曹操的诗。《步出夏门行》中的第一首,《观沧海》。”

    “曹操还会作诗?.。

    “嘿嘿,你不知道吧?曹操是个了不起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别忘了,这是远在郭沫若写替曹操翻案文章之前许多年的1954年。曹操?不就是千百年来人人唾骂的那个白脸奸臣吗?毛泽东怎么会说他了不起?一定是另有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吧叫曹操……

    “曹操?哪个曹操?”徐涛问。

    “还有哪个曹操,三国的曹操。”

    “他。他不是白脸奸臣吗?

    “屁话!毛泽东不容气他说,“曹操统一中国北方,创立魂国。那时黄河流域是全国的中心地区。他改革了东汉的许多恶政:抑制豪强,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制,提倡节俭,使遭受大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恢复、发展。这些难道还不是了不起吗?说曹操是白脸奸臣。书上这么写,剧里这么演,老百姓也这么说,那是封建正统观念制造的冤案。笔杆子杀人哪,那些反动文人垄断了文化,写出东西又愚弄毒害了老百姓,这个案我们要翻过来。

    毛泽东很少这么激动,这样“替古人担忧”睡觉前。他仍然情绪难平,若有所思他说:“我很想知道你们青年人的心理,我想写一本关于你们青年人的书。现在写书的人都关心青年对工作,对结婚是什么态度,可是,青年人对历史。对世界又是怎么认识的?”

    毛泽东毕竟没有写替曹操翻案的文章。郭沫若写了,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经过一番争论,大多数人民接受了郭沫若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