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君明没跟江畅然提前打招呼就直接登门拜访,差点儿扑了个空。
    亮银跑车刚在花园门侧停稳,另一辆黑色越野就冒出了头。
    江君明赶忙大声道:“畅然,大早上的,往哪去啊?”
    他下了车,边弯腰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从后座提出来,边继续道:“妈专门寄了个东西回来,说是给你准备的礼物,让我带给你。老胡那边暂时没有需要你忙的了,你有空就多回几趟庄园,帮我把持一下宴会的事。”
    黑色车门“嘭”的一声合拢,江畅然下车,从江君明手中接过盒子,没有回答对方的第一个问题,只淡淡应了声“好”。
    江君明热切地揽过江畅然的肩膀,戳了戳他无表情的面颊,说道:“你小子,待会儿没事要忙吧?咱妈担心你住外面不适应,特地让我来看看还缺什么。”
    江畅然把江君明的手拨开,一张扑克脸冷着,回头径直往别墅内走去。
    饶是自小就浸在名利场里的江君明,也一直没能拿准过这个聚少离多,同父异母弟弟的情绪。
    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无论江君明表现得热情还是冷淡,早有通知还是突然来袭,江畅然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从容应对,不露喜怒。
    江君明看着江畅然挺拔利落的走姿,背影周身一点儿纨绔气都不沾,不禁觉着这人根本不像在外潇洒留学的富家子弟,倒像是效忠哪国君主的冷酷军官。
    不知道江畅然在外留学这些年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是否真如谭老师报告所言,只在Y国接受适配江家事业的体能训练和学识教育。
    白橡木门推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暖阳的温度像是被这硬冷深黑的家居屏蔽在外,徒留虚弱的照亮功能。
    江君明打了个冷颤,讪笑道:“畅然,你这别墅是谁做的室内设计?挺前卫禁欲的啊。”
    江畅然把方盒礼品放到桌面,抬手倒了杯水递给江君明,说道:“你随意看。”
    江君明端着杯,煞有介事的在屋内上下绕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凉飕飕。
    住了几个月的偌大别墅,比那些设计师给出的‘性冷淡风’样板房还简约纯粹,几乎没有任何体现个人喜好的私人物品。
    但有楼上两个房间的房门紧闭,让江君明在意了会儿。
    他把喝空的玻璃杯递给江畅然,趁对方下楼洗杯子时推拧了下房门把手。
    沉闷的“咔咔”声响,两屋都上了锁。
    江君明是故意突然来访,按理说江畅然根本没有机会掩饰隐藏什么东西。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是屋主人不在房内就时刻紧锁的。
    究竟是布置了什么?这么宝贝?
    江君明正想着要不直接问江畅然这两个屋内都是些什么的时候,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他原以为是集团秘书又来汇报事项,没想到竟是在外游玩了大半年的父亲,江宏天的来电。
    江君明下意识闪进隔壁书房,把实木厚门一关一锁,接通了视频电话。
    “爸?”
    对方的信号显然差劲的、得要命,扭曲的画面内一半是葱绿的树叶,另一半是人的下半张脸。
    江君明往窗边靠了靠,等了会,屏幕显示才稳定下来,一张刚毅凌厉又饱经风霜的脸严肃地盯着他,随后又柔和一笑。
    “君明,你这是在哪玩呢?不像是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呐?”
    江君明汗颜,腹诽自己老爹真是个笑面虎,一上来就笑着查岗。
    他解释道:“这不是妈叫我抽空来关心畅然在外面住得怎么样嘛,我这会儿是在他别墅的书房。”
    江宏天目光一寒:“恩……你一个人?没带秦柯?”
    江君明沉默了会儿,回道:“就是来看看,带了人手反倒显得生分。”
    江畅然被生父江宏天所厌弃,是江君明在江畅然被领回江家的当晚就发现的事。
    那天下午,还在念中学的江君明刚和同学遛完马,正坐在门厅的中古沙发上休息闲聊,就见一个身有浓重异味,衣衫褴褛的男孩突兀的从侧门通道走到门厅中央。
    男孩目光空洞地盯着江君明,把他吓得从沙发上弹起,以为自己白日里见了鬼。
    江君明还在那目瞪口呆时,江宏天的老友兼属下,退役特工——谭宗赶忙走来牵过男孩的手,把人领去了一间不常用的会客室。
    江君明匆忙送走同样受惊的同学,拉住老管家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却被告知晚些家主

江宏天会亲自和他说明情况。
    江君明心里七上八下,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虽贪玩了些,心思也多,但仍在遇大事会相信父母权威,听从安排的年纪,于是就这么揣着一肚子疑问挨到了晚上。
    两人再见面,是在晚膳结束后的休息室。
    此时男孩已经梳洗干净,穿戴整齐。
    他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稚嫩眉眼间隐约可见父亲江宏天的影子。
    但男孩小脸苍白,神情呆滞,像个没有光彩的人偶。
    而江君明的母亲,气质温柔的长发美人,姜婉,比自己儿子先一步到达休息室,此时正坐在男孩身旁,拉着人家的手正低声说些什么。
    江君明不解:“妈,你认识他?他是谁?”
    姜婉看着他,柔声道:“他是你弟弟,江畅然。”
    尽管这符合江君明原先的猜想,但他还是不敢信。
    惶恐在胸膛中乱窜,他颤声道:“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是不是爸的……”
    男人低沉而隐带怒气的声音在江君明身后响起:“没错,是你想的那样,但事出有因。”
    江君明瞪大了眼,看着一脸愠色的江宏天翻手关上了门。
    事情发生在江君明出生前。
    江宏天与姜婉算得上是江老爷子一手策划的‘政治联姻’,但江宏天对姜婉一见如故,用情至深。
    那时江家事务繁杂,酒局不断,江老爷子带着儿子江宏天成天在名利场里周旋,在政商界游走,不停巩固势力,向上攀升。
    姜婉刚怀上江君明不久,正是身体不适的时候,江宏天担心自己连夜晚归的动静打扰到爱妻脆弱的睡眠质量,特地睡在隔壁房间,只在每晚回家后趴在床前看一会儿她安睡的样子,看够了再回自己的房间洗漱睡下。
    但那夜江宏天醉得有些晕,他喝下值守女佣递来的“醒酒汤”后,一切就乱了套。
    江宏天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躲过了对家的明枪暗箭,却倒在一个普通女佣的暗算之下。
    “醒酒汤”里混合了媚药性质的致幻剂,让江宏天完全丧失了应有的辨识能力。
    那女佣倒也精明,明白依照江宏天的脾性,此事发生后江家定是容不下她。
    她第二天就跑不见人影,直到确认自己怀上了江家的孩子后,才拿着医院开的报告,跑到江宏天和江老爷子跟前来要一个名分。
    没成想,她对江宏天的了解还是过于浅薄。
    江宏天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看在有了孩子的份上”这种观念,他只将这对母子视为自己的人生污点。
    江宏天盛怒之下,当即就安排人手,打算杀掉这女人。
    最后还是江老爷子出面调和,说看在女佣姓“古”,还怀了孩子的面子上,放她们一马。
    江家把女佣安置在一个几乎没人的偏远村落,专门派人看住她,定期送些生活用品。
    男孩出生后,女佣就吵着闹着要回江家。
    她看那些江家派来软禁监视她的人完全不理会她的要求,就往死里打骂男孩。
    女佣经常用藤条,板凳等一切她拿得动的东西,往男孩身上打砸,把孩子打得伤痕累累,浑身上下青紫遍布,几乎没一块好肉。
    只有脸,她从来不打男孩的脸,因为那张脸很像江宏天。
    男孩被打晕过去好几次,监视人实在看不下去时候,才叫医生来看看,顺便将男孩的情况上报江家。
    可经年累月,久而久之,监视人也乏了。
    反正江家从不理会这对母子的近况,他们每周只上门送些吃食就行了,其他事的不管也罢。
    最后,男孩没被打死,女佣却死了,死于上吊自杀。
    女佣死在周三,监视人在第二个周一下午送食物时才发现。
    他们母子俩独门独户,尸体腐烂的恶臭传不出山林。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监视人走近那荒凉的庭院时便觉得气氛不对。
    先是无故繁多的虫蝇,然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尸臭味。
    吱呀一声,门板被推开,监视人捂嘴惊恐。
    冷寂破败的屋内,男孩睁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抱着已高度腐败,肿胀生蛆的母亲的尸首,愣愣地坐在屋中央,像个了无生气的雕塑,苍白而冰冷。
    女人尸首当夜被掩埋,男孩隔天被接回江家。
    姜婉很早就知道江宏天因被下药而和女佣睡了,还有了孩子这件事。


   她心情复杂,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丈夫已经懊悔得恨不得去杀人。
    夫妻俩很有默契的不去谈论这个话题,直到女佣死去这天。
    姜婉心肠软,她看着男孩满身的伤痕,对江宏天说:“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江君明刚才那点因猜想父亲背叛母亲而产生的恐慌和怒气全被震惊挥散,他看着男孩,眼神中都不自觉的带上怜悯。
    江宏天冷声说清了来龙去脉,便简单安排男孩在江家接受心理辅导和正常教育。
    也因此,江君明和江畅然在年少时有过一段短暂的共处时光。
    悲悯与好奇心作祟,江君明一有空就偷偷跑去看江畅然,偶尔说上两句话,更多时候是他自己说个不停,江畅然默默地听。
    男孩的精神状态在世界知名的心理医生与催眠师的治疗下逐渐恢复正常,会笑会哭,虽说话少了些,但也基本具备那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表现。
    当然,这期间也少不了姜婉体贴温柔的照顾。
    可还没过两年,江宏天便让年幼的江畅然跟随谭宗学习,首先是离开江家,然后是离开S市,最后离开S国。
    江畅然名义上是被送到Y国留学深造,这一去就是杳无音信近十年。
    而江宏天不再主管家族事务,离开S国去周游世界后,又把江畅然叫回国内。
    他这一番莫名其妙的举措,真像是厌极了江畅然,连呆都不愿在一个地界呆。
    江君明手机里的画面又波动了两下,父亲江宏天的声音断续传来。
    “云家那事不是他们辩解一下就过了,多在身边增派些人手,注意安全,以防万一……”
    江君明莫名有些烦躁,他拧眉道:“风家当年培养古家做侍卫,汇聚了世界数一数二的高手,最终还不是落得两家灭族。不如考虑一下假若我撑不住了,由谁来顶上。”
    江宏天顿了顿,竟没有发怒,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江君明挑眉,回道:“有点线索,还在深挖。不过有件事倒巧了,老胡和畅然带回来的U盘里有些意料之外的内容,刚好与我们要查的事有关,我打算在霍家来参宴的时候做一番对证。”
    见手机里的江宏天皱着眉,好一会没回应,江君明担心老人家这会儿真气了,试探道:“爸,您最近在哪个庄园度假呢?您背后这棵树长得还……挺野性的,是Y国?哟,这旁边怎么还在飘烟?”
    江宏天咳了一声,道:“左一个古家,右一个畅然,在我面前提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君明正声道:“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我打算再给江畅然放些权,让他深入家族事务。”
    江宏天嗤笑:“怎么?在老胡那还不够?你是觉得一个人继承江家太无趣,非得找个对手来跟你争一争,体现你江君明多能耐?”
    江君明扶额,盯了眼房间门,才道:“爸,我当然不是那样想。您送我一把刀,我也得摸着把柄才能用,不是吗?”
    江君明担心此话让父亲觉得是自己在嫌谭宗老师办事不力,没把江畅然真正的软肋告诉他,又找补道:“况且再怎么说,畅然也是江家的一份子。我若真出了什么事,除了秦柯,从血缘上讲,最保险也只有拉他来顶。否则,就得考虑叔叔婶婶们来……”
    江家亲戚最是难惹,心眼子比蜂窝洞还多。如果江宏天不在,而江君明真出了事,那群在各个分公司子公司任职的亲戚为了争点权势,怕是会闹得人仰马翻。
    但比起疯狂渴求权势的人,看不出渴求之物的人更为可怕。
    欲望是人性的弱点。
    对于执权者而言,没有欲望的人最难掌握。
    因此,对于江畅然这种看不出欲求又探不清实力的人则更值得警惕。
    江宏天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又道:“过两天去机场接一下你妈,她回来参加宴席。”
    江君明有些奇怪,前不久通话时他特地跟母亲说了宴席的事,她还说可能得在外面再玩半个月,怎么这就要回来了?
    他问道:“妈怎么突然决定回来了?爸,您不一起回?”
    江宏天冷声道:“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查清楚,你自然知道。”
    江君明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江宏天就拧眉摁下终止通话,看起来确实有气。
    爱有时会蒙蔽人的眼,恨也是。
    江君明摇摇头,打开书房门就看见江畅然正双手抱臂倚在楼梯旁,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漆墨的眼仁里

见不着一丝光。
    江君明背后一阵发凉,毕竟刚刚才在江畅然书房里和自己老爹密谋过要拿捏人家的把柄,一出门就这么被看着,难免心虚。
    他佯笑着去拍江畅然的肩:“刚接了个集团电话,用了下书房。你书房装得挺不错的。”
    江畅然:“看够了?”
    江君明向楼下走去,边走边道:“看得出来你偏好极简风,倒让我不知道你会缺什么了。”
    他一顿,想起件事,问道:“话说谭老师的儿子,谭辉那小子没跟你一起回国?”
    江畅然看了下时间:“他今天回国,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到S市。”
    江君明:“那正好,我们去接机,顺便把他带上一起吃顿饭,晚点儿,你再跟哥一起见几个朋友。”
    江畅然沉默片刻,跟着江君明下楼。
    跑车被停进车库,江畅然开越野出门。
    四轮旋转向前,江君明坐在后座,扭头去看渐渐变小的别墅,眼睛盯着两间遮了帘的窗子,心里想到两扇上锁的门。
    他问道:“畅然,你这别墅还挺大,房间多。最多能住下6人吧?”
    江畅然知道江君明想问什么,但他不想多做解释,便顺着江君明的话说道:“只有一张床,住不下那么多人。”
    江君明笑笑:“那也挺好,清净。”